重新审视关键矿产产业链的脆弱性：基于对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危机的观察
发布时间：2026-06-30 09:36:12 浏览：6
全球矿业供应链的脆弱性评估，长期围绕两条主线展开。一是聚焦锂、钴、镍、铜等矿产资源的贸易视角，通过评价供应链韧性，识别资源进口国在外部供应冲击下的风险暴露与供应保障能力。这种方法也是美西方主要经济体制定关键矿产清单时，评价“资源关键性”的重要依据。二是评估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等海运通道的物理通行风险，既有研究普遍将此类海峡视为全球海运网络中的“咽喉”或“战略支点”，认为其一旦受地缘冲突、军事封锁、航道拥堵或自然灾害等影响而受阻，带来的风险将通过能源资源运输网络向全球供应链扩散。然而，2026年2 月由美国以色列伊朗冲突触发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危机，揭示了一种常被忽视的脆弱性来源，即一系列不具有“关键性”的工业辅料，却成为供应风险跨环节传导的核心介质。
冲突爆发后，国际关注聚焦于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对原油和天然气供应的直接冲击，却相对忽视了冲击沿油气产业链向外扩散后，导致的相关副产品供应收紧，继而对跨部门产业形成的级联冲击。通常，油气工业的副产品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稀有矿产资源，也不具备直接的高科技应用属性，在多国资源政策框架中处于边缘地位。然而，这些副产品往往是众多工业流程的大规模通用消耗品，一旦供应中断，断供风险沿产业链刚性传导，将对化肥、基础化工和有色金属冶炼等基础工业部门形成并发式冲击。
针对上述危机所揭示的工业辅料供应中断现象，FISHMAN提出的“咽喉经济”理论提供了一个更富穿透力的分析视角，在其著作Chokepoints: American Power in the Age of Economic Warfare 中，指出现代全球经济中的“咽喉”已远超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等地缘要塞，深入延伸至金融清算、航运保险、高端技术出口等功能性领域。这些节点之所以构成“咽喉”，是因为其以极小成本撬动远超边界的强制效应。沿此逻辑审视矿业供应链可见，油气工业的副产品虽未被任何国家列入关键矿产清单，却因在化肥、基础化工及铜、铝等基础金属冶炼流程中不可替代的通用地位，构成了一种隐蔽的“功能性咽喉”。
油气工业副产品包括硫磺、石油焦、沥青、凝析油、天然气液、液化石油气、石脑油、芳烃、烯烃、氦气及部分工业气体和基础化工原料等，广泛嵌入农业、基础化工、矿产冶炼、基础设施、高端制造等领域。然而，并非所有副产品都会在供应中断时形成同等风险，其中，更值得关注的是那些同时具有过程依赖性和工业嵌入性的功能性产品。这类产品生产依附于油气开采、石油炼制和深加工体系，是基础工业环节必不可少的原材料，且短期替代难度较高。硫磺和石油焦具有典型代表性，前者经硫酸生产进入湿法冶金、化肥和基础化工体系，后者经煅烧焦环节和预焙阳极环节进入电解铝产业链，二者对关键矿产供应链的稳定具有重要支撑作用，因而成为分析油气工业副产品“功能性咽喉”作用的重要对象。
本文以石油焦和硫磺为切入点，通过分析二者供应中断对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影响，重新审视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脆弱性的深层根源，以期揭示传统关键矿产评估框架难以捕捉的隐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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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气工业副产品供应中断对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影响
硫磺、石油焦等油气工业副产品，虽分属不同工业领域，但在此次危机中几乎同时陷入供给中断，并迅速向下游铜、钴、镍、铝等关键矿产传导风险。其供应中断的直接原因各不相同，却同步触发了多个百亿美元级产业链的震荡。这种并发式冲击背后，隐含着一种易被忽略的结构性特征：这些工业辅料事实上构成了全球矿业供应链的“功能性咽喉”。本文分别考察其供应中断给关键矿产供应链造成的影响，并以此重新审视影响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的深层因素。
1.1 硫磺供应中断引发湿法冶金部门的系统性风险
全球超过90%的硫磺来自石油和天然气脱硫副产物。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数据，2025年全球硫磺产量约8 400 万t，其中，沙特阿拉伯720 万t、阿拉伯联合酋长国630 万t、卡塔尔310 万t、伊朗210 万t、科威特130 万t，五国合计占比约24%。中东地缘冲突以来，霍尔木兹海峡运输严重受阻，叠加部分油气生产装置受损，中东硫磺短期内难以完全恢复正常供应，这将影响全球40%以上的硫磺出口和48%的硫磺贸易。全球硫磺供应链骤然收紧，对下游湿法冶金行业形成巨大冲击。
1.1.1 刚果（金）铜钴生产面临较高的供应中断风险
根据世界金属统计年鉴和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统计，2025年全球矿产铜产量2 312.6 万t，其中，湿法铜491.8 万t，占比约21.3%。刚果（金）矿产铜产量331.4 万t，其中，湿法铜275.7 万t，占比高达83.2%；智利矿产铜产量541.5 万t，湿法铜114.0 万t。两国湿法铜产量合计占全球湿法铜产量的79.2%，占全球矿产铜产量的16.9%。
在铜的SX-EW 湿法冶炼中，每生产1 t 阴极铜通常需要消耗3～4 t 硫酸，高酸耗项目可达5～8 t。刚果（金）和智利的硫酸供应均依赖进口，刚果（金）的对外依赖尤为严重。根据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UN Comtrade）统计，刚果（金）每年需进口约400 万t 硫磺和320 万t 硫酸，其中，90%的硫磺来自中东地区，80%的硫酸依赖邻国赞比亚。2025年9 月，赞比亚正式宣布禁止硫酸出口；2026年3 月以来中东硫磺航运频频受阻，导致刚果（金）铜矿的硫酸库存已跌至临界水平，多家矿山紧急下调2026年产量指引。根据新湖期货估计，若硫磺短缺持续，刚果（金）近270 万t 湿法铜产能可能停摆，相当于全球9.6%的精铜供应中断。需要指出的是，实际减产规模仍取决于企业库存、长协供应、替代进口来源、硫酸价格承受能力，以及赞比亚出口政策调整等因素。2026年5 月，赞比亚贸易部长表示，赞比亚已批准两家铜生产商恢复向刚果（金）出口硫酸，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短期压力。考虑到中东地区约360 万t 硫磺供应受阻，相当于约1 100 万t 硫酸当量，其对刚果（金）湿法铜体系的冲击仍难以完全抵消。
钴供应面临的脆弱性可能更为突出。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数据显示，2025年刚果（金）钴矿山产量约23 万t，占全球总产量的74%。由于刚果（金）钴生产与铜湿法冶炼体系高度耦合，硫酸供应中断不仅影响阴极铜生产，也会进一步压缩钴中间品和矿山钴产出。如果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长期受阻，且刚果（金）无法有效扩大硫磺和硫酸进口来源，全球钴供应面临的压力可能高于铜。
1.1.2 印度尼西亚混合氢氧化镍钴（MHP）湿法冶炼成本上升与产量释放不确定性加剧
印度尼西亚是全球新能源镍钴材料MHP 的核心生产基地，其湿法冶炼（HPAL）项目对中东硫磺存在高度依赖。根据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UN Comtrade）统计，2025年印度尼西亚进口的硫磺中，75%以上来自中东地区。MHP 是三元电池及电积镍的重要原料，由于HPAL 工艺可经济地处理低品位镍矿，近年来产量高速增长。2025年印度尼西亚镍矿山产量260 万t（金属量），其中，MHP 产量占比约15%。截至2026年3 月，印度尼西亚在建湿法产能约65.8 万t 镍/a，预计在2025—2027年间陆续投产，投资主体以青山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浙江华友钴业股份有限公司、宁德时代（邦普）等中资企业为主。
2026年2 月印度尼西亚能源和矿产资源部（ESDM）批准的镍矿生产配额仅为2.6 亿～2.7 亿t，较2025年实际产量2.95 亿t 下降10%。在此背景下，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关闭所引发的硫磺供应风险，不仅直接制约MHP 产量释放，也进一步放大了印度尼西亚镍供应的不确定性。
硫磺价格上涨已大幅推升MHP 冶炼成本。根据相关统计，生产1t MHP 需消耗8～10 t 硫磺。2025年，印度尼西亚各园区MHP 平均成本从年初的8 264 美元/镍金属t 飙升至年末的11 320 美元/镍金属t，涨幅达37%，其中，硫磺采购支出增加了近3 000 美元/镍金属t。此外，印度尼西亚能源和矿产资源部（ESDM）正推动将镍矿开采中的伴生矿产，如钴、铁等，纳入矿物基准价核算，通过修改计算公式提升整体矿物参考价格。该政策若实施，将提高镍矿综合计价水平，并可能通过原料端成本上升传导至MHP 和镍产品价格。若进一步叠加钴生产过程中硫酸消耗成本，印度尼西亚镍钴湿法冶炼的成本压力将继续上升。
此外，为应对美国以色列伊朗冲突导致的全球硫磺、硫酸海运受阻，以及为保障国内春耕生产和关键工业领域原料供应，中国采取了硫酸出口限制政策。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硫酸生产国，政策实施后，市场供需紧张预期进一步增强，或将对智利铜冶炼、印度尼西亚镍钴湿法冶炼及刚果（金）铜钴冶炼产生影响。
1.2 石油焦供应中断致使原铝碳阳极供应链承压
1.2.1 石油焦是电解铝碳阳极体系的核心原料
目前，工业生产原铝的唯一方法是霍尔-埃鲁铝电解法，石油焦是制造电解槽碳阳极的核心原料。冶炼过程中阳极会被逐渐消耗，必须定期更换，使石油焦成为一种持续性投入品。根据NNRV Trade Partners估计，2025年全球石油焦产量约1.25 亿t，其中，美国6 000 万t，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科威特三国产出2 500 万t，约占全球的20%。
1.2.2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下铝工业面临原料与辅料双重冲击
美国以色列伊朗冲突对全球铝产业形成了直接打击与间接供应中断的双重冲击。2026年3 月28 日—29 日，伊朗革命卫队对阿联酋环球铝业（EGA，年产能约269 万t）和巴林铝业（Alba，年产能162 万t）的核心冶炼设施发动精确打击，直接导致全球约3%的铝产能停产。海湾地区原铝生产高度依赖进口铝土矿和氧化铝，2025年该地区约进口2 086 万t 铝土矿和932 万t 氧化铝，主要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按铝土矿、氧化铝、原铝大约4∶2∶1 的关系估计，海峡持续关闭将使更多海湾铝冶炼厂因缺乏氧化铝到货而关停，全球约6%的产能面临原料供应中断风险。
与此同时，石油焦的供应中断正将冲突压力向全球铝产业延伸。2025年海湾地区国家贡献了约2 500 万t 石油焦，约占全球产量的20%。石油焦在全球铝和金属行业的消费占比约为8%，若按同比例估算，中东地区对铝和金属行业的石油焦供应中断量约200 万t。按吨铝阳极净耗0.4 t 计算，这部分石油焦若全部用于电解铝生产，将影响约500 万t 电解铝产能，约占2025年全球电解铝产量的6.9%。
需要强调的是，上述测算属于情景估计，实际影响取决于阳极级石油焦库存、替代焦源可得性、预焙阳极贸易、炼厂开工调整、物流绕行能力，以及电解铝企业检修安排等因素。即便考虑这些缓冲机制，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仍可能通过氧化铝原料中断和石油焦辅料短缺两条路径，对铝产业链形成持续扰动。
1.2.3 全球铝市场库存缓冲能力有限，供应紧张风险上升
全球铝市场本已面临供需偏紧格局。摩科瑞（Mercuria）和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 & Co.）均预计，2026年全球铝供应缺口可能达到200 万t，而全球铝库存缓冲能力约为300 万t。若军事打击导致的产能关停、氧化铝海运中断及石油焦供应中断三重压力同时出现，库存将被快速消耗，铝价波动和供应风险可能被显著放大。
石油焦供应中断对铝产业链的影响具有一定隐蔽性。与原油、天然气或氧化铝相比，石油焦在统计体系和舆论关注中可见度较低，其供应紧张往往被原油市场波动和能源价格冲击所掩盖。但从电解铝生产工艺看，碳阳极是连续生产不可或缺的耗材，阳极级石油焦的短缺会通过煅烧焦、预焙阳极和电解槽运行稳定性逐级传导，最终影响原铝生产。因此，石油焦并非铝产业链的边缘原料，而是维持电解铝连续生产的关键功能性投入。
1.3 硫磺与石油焦作为“功能性咽喉”的比较
硫磺和石油焦的风险传导路径不同，但二者均表现出典型的“功能性咽喉”特征。硫磺的风险传导较为直接，价格信号清晰，主要通过硫酸进入湿法冶金、化肥和基础化工等体系。石油焦的风险传导相对隐蔽，主要通过煅烧焦和碳阳极进入电解铝体系，并与氧化铝运输中断形成叠加效应。
通过对硫磺和石油焦供应中断风险传导路径的对比分析可见，油气工业副产品对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冲击虽表现形式各异，但内在逻辑具有高度一致性。
由此可见，油气工业副产品对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冲击链路异中有同。共同点在于，二者均具有不可替代、供给集中、缺乏独立弹性和与关键运输通道高度绑定的特征。不同之处在于，硫磺供应中断通过硫酸迅速进入湿法冶金部门，冲击更直接；石油焦短缺则被统计体系缺失和原油市场波动所掩盖，风险更隐蔽。两条路径共同指向现有矿业供应链安全评估中的一个盲区：具有工业嵌入性的油气工业副产品尚未被系统纳入关键矿产风险监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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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矿产供应链脆弱性的再审视
上述案例表明，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脆弱性的来源不只在于关键矿产资源本身，也在于支撑其生产和加工的工业辅料、运输通道及三者之间的嵌套关系。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危机为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脆弱性评估带来的启示如下所述。
2.1 工业辅料的副产品属性构成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隐性风险
本次危机最核心的发现，是工业辅料在供应链中的特殊身份。其并非独立开采的矿产，而是石油炼化、天然气加工等主产业链的副产品，这类产品的产量由主产品的生产决策决定，而自身的价格信号无法有效刺激增产。以硫磺为例，当硫磺价格因短缺而暴涨时，硫磺本身无法被“增产”，它的产出取决于冶炼厂和天然气净化设施的开工率，最终由原油和天然气的供需决定。同理，石油焦的产量与冶炼厂的渣油焦化装置绑定。硫磺和石油焦等油气工业副产品在供给上“不自由”，无法响应自身的价格信号。
从“咽喉经济”的视角来看，这种供给不自由使辅料供应链本身构成了隐性咽喉，既不是地理要塞，也不涉及高端技术，而是一种结构性瓶颈。硫磺和石油焦等之所以是咽喉，不是因为它稀缺，而是由于下游湿法冶金和电解铝生产技术对它们的依赖缺乏弹性，且找不到同等成本下的替代路径。
现有各国关键矿产清单以矿种本身是否用于国防、新能源、高科技为标准进行筛选。这一逻辑无法识别出硫磺、石油焦这类因副产品身份而不可控的原材料，这两种工业辅料的战略重要性不在于自身，而在于其构成了产业链中必不可少的关键一环。
2.2 地理集中与运输通道受阻叠加放大跨产业链中断风险
硫磺与石油焦的供应中断路径共同呈现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风险传导特征：当多种工业辅料的贸易通道高度汇聚于同一地理节点时，该地理节点的中断效应将从单一产业链的扰动演变为跨产业链的系统性中断。
全球硫磺与石油焦的贸易流均集中经由霍尔木兹海峡。中东地区在全球硫磺贸易与石油焦产量中均占有较高比重，两种辅料的出口运输高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地缘冲突导致海峡封锁后，硫磺与石油焦的供应被同时切断。硫磺供应中断经由硫酸这一中间投入品，同步传导至刚果（金）的铜钴湿法冶炼与印度尼西亚的镍钴MHP 生产，进而威胁全球湿法铜与钴的供应稳定。石油焦供应中断则直接扰动全球铝工业的碳阳极供应链，同时，海湾地区铝冶炼厂亦因海峡封锁面临氧化铝进口受阻，由此形成氧化铝原料与石油焦辅料供应的双重中断。
硫磺与石油焦并发式中断的启示在于，供应链风险评估不应局限于单一矿种或单一产业链的维度。传统矿业风险分析多基于资源生产国与特定矿种的单一对应关系，例如印度尼西亚与菲律宾的矿业政策对全球镍供应的影响评估，或刚果（金）政局对钴供应的风险判断。工业辅料危机凸显出一种跨产业链的系统性风险形态，即波斯湾地区不仅是全球主要的石油出口来源，波斯湾地区的副产品还同时支撑着全球湿法冶金的硫磺供应与铝电解的阳极原料供应。单一地缘政治事件可同步导致铜、钴、镍、铝等看似相互独立的产业链遭受严重中断，跨产业链的关联叠加效应显著放大了局部冲突的系统性破坏程度。
2.3 关键海运通道应成为全球矿产资源治理的新对象
传统矿产资源治理主要围绕资源本体展开。国际能源署（IEA）侧重于石油供应紧急情形下的多国协调和共享机制安排；联合国框架下的矿产议程长期关注冲突地区矿产资源的伦理溯源与人权保障义务；深海采矿环境规制则主要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框架下国际海底管理局制定的开发规章。上述治理机制的共同特征在于关注矿产的储量、产量、贸易流动和开发行为。然而，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暴露出现有治理体系的结构性盲区。因此，关键海运通道应被确立为全球矿产资源治理的新对象。诸如霍尔木兹海峡等国际关键海运通道具有公共通道属性和跨国依赖特征，其稳定运行关系到多个国家、多个产业和多条供应链安全。任何单一国家对通道安全的控制、封锁或军事化使用，都可能将局部地缘冲突转化为全球性供应链冲击。
将关键海运通道纳入治理框架，意味着矿产资源安全分析应从“资源在哪里生产、由谁控制”，扩展到“资源通过何种通道流动、哪些通道中断会引发全球性冲击”。在制度层面，应系统识别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等关键海运通道在全球矿产资源供应链中的作用，评估单一通道中断对能源、矿产、工业辅料和下游制造业的连锁影响，并在多边框架下建立风险监测、航运预警、应急协调和替代运输安排等机制。
这种治理扩展并非取代现有制度，而是补足其对运输节点风险关注不足的缺陷。关键矿产清单回答的是“哪些矿产具有战略重要性”，关键海运通道治理回答的是“哪些运输节点受阻会影响全球矿产资源供应链稳定”。只有将资源本体与关键海运通道同时纳入分析框架，才能更完整地识别全球矿产资源体系的真实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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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建议
本文以2026年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危机为分析对象，以硫磺和石油焦两类工业辅料的供应中断为案例，揭示了全球矿业供应链脆弱性中一类长期被忽视的来源。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1）在国家层面建立工业辅料安全评估制度，将功能性约束节点的识别纳入资源安全分析框架。建议在现有关键矿产清单之外，独立设置工业辅料安全评估类别，以识别那些虽非稀有矿产，但下游需求缺乏弹性且供给路径高度单一的辅料品种。针对列入评估类别的辅料，开展从上游主产品生产决策、中游贸易运输到下游产业消耗强度的全链条风险分析，建立产能利用率、库存水平和进口依存度的动态监测机制。评估标准应从该辅料是否重要，逐步转向该辅料供应中断后的系统性风险效应，以此为依据确定风险管理的优先级。
2）构建辅料与下游产业依赖度量化矩阵，评估约束节点与运输节点嵌套的系统性放大效应。约束节点与运输节点嵌套的风险核心在于，单一地理运输节点的阻断可同时触发多个功能性约束节点的断裂，进而对多个下游产业形成并发式冲击。量化此种嵌套效应，需系统评估三类关联关系：硫磺消耗与铜、镍、钴湿法冶炼之间的投入产出系数，石油焦消耗与铝电解碳阳极制造之间的工艺锁定程度，以及上述辅料贸易通道与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等关键运输节点的空间叠加关系。将上述关联关系绘制为全球关键供给节点嵌套图谱，可为供应中断压力测试、替代路径规划和多边协调机制设计提供数据基础。
3）在多边框架下推动建立以关键供给节点为对象的全球供应链安全保障机制。当前全球矿产资源治理体系以资源本体为主要对象，关键供给节点作为独立风险载体尚未进入多边治理议程。建议依托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或国际能源论坛（IEF）等既有平台，推动建立全球供应链关键节点识别与韧性建设倡议，系统识别地理运输节点与功能性约束节点的全球分布，评估单一节点中断对多条产业链的连锁传导效应，协调主要相关国家建立应急协调与替代路径预案。从长期制度构建看，应推动国际社会就关键供给节点的非军事化与非武器化形成共识性规范。在全球供应链深度互联的条件下，关键供给节点的稳定运行具有全球公共产品的属性，维护此类节点的安全不能依赖单一国家的单边措施，而需纳入制度化的多边治理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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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
本文仍存在一定局限。第一，受冲突局势演变和数据发布时效影响，部分工业辅料供应中断对下游产业实际减产效应仍需后续统计数据进一步验证。第二，本文侧重于分析硫磺和石油焦两类典型油气工业副产品，对其他工业辅料的系统性比较仍不充分。第三，企业层面的库存缓冲、替代采购、长协安排、技术调整和政府临时干预等机制尚未被充分纳入定量分析。第四，将关键供给节点确立为全球治理新对象仍需进一步论证其法律基础、制度边界和操作路径。
后续研究可从三个方向深化：一是构建关键供给节点识别指标体系，对全球矿业供应链中的功能性辅料进行系统筛选；二是建立“辅料-冶炼-矿产-终端产业”的多层网络模型，测算单一节点中断对多个产业链的传导强度；三是结合企业库存、贸易流和价格数据，开展情景模拟与压力测试，为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治理提供更可操作的量化依据。
作者：袁小晶，李天骄，郝彩莲，王安建
单位：1.中国地质科学院；2.中国地质科学院全球矿产资源战略研究中心。。来源：中国矿业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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